论“服务国家使命”导向下学科治理机制的转型与重构 【摘要】当前全球科技竞争日趋白热化,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已上升为国家核心战略。高校作为国家战略科技力量的核心载体,正在推动学科治理从传统学科本位转向国家使命引领,这既是破除现有治理桎梏、实现高等教育内涵式发展的关键举措,也是推进教育科技人才一体统筹、助力教育强国建设的必然要求。长期以来,我国高校学科治理深陷理念惯性固化、资源配置碎片化、学科建设同质化、科研创新与国家战略需求脱节等现实困境,转型阻力突出。现有相关研究多局限于单一问题的零散剖析,缺乏系统性整体视角,依托科学方法论展开的学理阐释与实践路径探究尤为不足。为此,需要以马克思主义系统论为科学思想方法,立足我国高校学科治理实际,借鉴美国、德国、荷兰等发达国家以使命引领学科治理的成熟经验,系统剖析学科治理转型的内在逻辑、现实困境与深层成因,构建出“使命锚定、跨域协同、动态平衡、理性赋能、评价激励”的“五位一体”协同治理机制。本研究表明,学科治理机制转型与重构是价值导向、治理模式与发展路径的深层次系统性变革,五大机制互为支撑、协同发力,可有效破解转型堵点,实现国家使命与学科发展、人才培养、科技创新的深度耦合。 【关键词】马克思主义系统论; 国家使命; 学科治理机制; 转型与重构
张学文
推进教育科技人才一体统筹与协同治理是我国应对日趋激烈的全球科技竞争、破解“卡脖子”技术难题、实现经济社会高质量发展的重要支撑。党的二十大报告明确提出,要“坚决打赢关键核心技术攻坚战”“加快实现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习近平, 2022),将高校定位为国家战略科技力量的重要组成部分,赋予其服务国家使命、助力强国建设的重大责任。《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年)》强调,要“建立科技发展、国家战略需求牵引的学科设置调整机制”,“实施基础学科和交叉学科突破计划”,“推动学科融合发展,超常布局急需学科专业”(中共中央 & 国务院, 2025),为学科治理机制转型与重构提供了根本遵循和行动指南。教育部负责人在十四届全国人大四次会议民生主题记者会上指出,“十五五”时期是基本实现社会主义现代化夯实基础、全面发力的关键时期,教育部将大力推动高校从注重学科发展向服务国家使命转变,深度融入国家现代化发展大局(郑翅, 2026)。
放眼全球,国家使命引领已然成为世界一流高校学科治理的主流范式,美国、德国、荷兰等发达国家依托顶层政策设计与跨域协同机制,实现高校学科发展与国家战略需求深度绑定,为高校学科治理赋能国家战略提供了成熟可行的路径(刘小强 & 钟雪倩, 2020)。反观国内,高校长期深陷学科本位的发展惯性,办学评价、资源配置、学科建设都围绕量化指标展开,不仅出现学科布局盲目跟风、同质化严重等问题,还存在优质资源封闭固化、利用率低下,科研成果重数量轻实效、与产业和战略需求脱节等乱象。诸多问题叠加交织,致使传统学科治理模式既无法支撑高等教育内涵式发展,更难以扛起服务国家战略的重任。尽管“双一流”建设、新时代高校学科建设等政策文件都明确要求将服务国家重大战略需求作为学科建设的核心导向,多数高校也启动了学科治理范式转型实践,但受传统思维定式、固有利益格局、制度供给短板等多重因素的制约,转型与重构进程仍然面临着理念与实践方面的重重阻碍,治理效果参差不齐。
从学术研究维度梳理,国内学界围绕学科治理的研究虽已形成一定规模,但现有研究多聚焦表层问题剖析,如学科治理内涵与逻辑架构(陈亮, 2022)、评价改革与未来路径(蔡媛青 & 荆林波, 2026; 闫广芬 等, 2025)等,对学科发展困境、治理碎片化、资源配置失衡等问题给予诊断,并依据发达国家学科治理经验对我国学科建设理论改进、制度优化、组织创新等维度提出了相关改进建议(方晓田 & 彭江, 2021; 张妍 等, 2018),始终缺乏对学科治理机制转型的系统性、整体性研究,未能将国家使命、学科治理、人才培养、科技创新有机融合起来,构建起完整的理论阐释框架,未能对治理机制转型的内在逻辑、核心机理、现实困境与深层原因给予深入剖析,进而提供具有可行性的实践改进建议。基于此,本文尝试以马克思主义系统论科学思想为基本方法论,立足我国高校学科治理实际,结合国际先进经验,对国家使命导向下学科治理机制转型与重构展开系统性研究,以期为我国高校学科治理机制转型与重构提供理论指引与实践参考。
一、
学科治理机制转型的方法论基础、内在逻辑与现实困境
学科治理是高校顺应时代变革与社会发展需求,统筹多元主体力量、优化资源配置、规范学科发展、实现价值共创的民主合意、共在商定的善治过程,其核心在于建构公平正义、民主平等、协同高效的学科交往秩序,凝聚多元主体共同治理目标,厘清不同主体之间的多维权力结构与互动关系,推动学科发展效能最大化(陈亮, 2024, pp.40-42)。相较于传统单一、行政化的学科管理模式,学科治理更强调多元参与、协同共治、价值共创,突出创新创业、交往互涉、秩序规约等本质特征。当前,我国高校学科治理正经历从学科本位向使命引领的系统性转型,这一转型并非仅仅是表层目标调整或任务叠加,而是涉及价值导向、治理模式与发展路径的全方位、深层次变革,亟须以科学的思维方法建构分析框架,指引转型实践突破传统桎梏,实现实质性革新。
(一)学科治理机制转型的方法论及其指导价值
19世纪中叶以来,马克思主义关于物质世界整体联系的思想,对辩证系统观作了高度的哲学概括。卡尔•马克思(Marx, K.)断定,社会“就是一切同时存在而又互相依存的社会机体”(中央编译局, 1972, p.144);弗里德里希•冯•恩格斯(Engels, F. V.)认为,辩证法“以近乎系统的形式描绘出一幅自然界联系的清晰图画”(中央编译局, 1972, p.242)。他还预言,自然科学本质上是“关于这些事物的发生和发展以及关于联系——把这些自然过程结合为一个伟大的整体——的科学”(中央编译局, 1995, p.245)。简要地说,马克思主义系统论作为辩证唯物主义的重要组成部分,以普遍联系、整体优化、动态发展的视角把握事物发展规律,强调事物作为有机系统的整体性、要素关联性、结构层次性与环境适应性,为破解学科治理转型中的复杂问题提供了科学的方法论支撑(张学文, 2024)。它要求打破孤立、片面、静止的认知模式,将研究对象置于整体系统中考察各要素的相互作用与内在联系,通过优化系统结构、协调要素关系实现整体功能的最大化,同时注重系统与外部环境的动态适配,把握发展过程中的矛盾运动与规律演进。马克思主义系统论的理论与实践价值在我国经济社会重大事件中早已得到充分印证,如探月工程将航天器研发、发射测控、地面应用、科研攻关、人才培养等要素纳入整体系统,统筹科研院所、高校、企业等多元主体协同发力,各环节按层级各司其职又紧密联动,实现绕月、落月、采样返回的系统性突破,正是系统思维统筹引领的典范。
在高校学科治理转型语境下,马克思主义系统论的核心指导价值体现在三个方面。其一,整体性原则要求将学科治理视为多元主体、多重要素构成的有机系统,摒弃单学科孤立发展思维,以整体功能最大化为目标统筹资源,破除局部利益束缚。如“双一流”建设并非单一学科排名提升,而是高校学科体系、师资队伍、科研平台、人才培养、社会服务的整体升级,唯有立足整体统筹推进,才能实现建设效能最大化(周湘林 & 肖诗萍, 2026)。其二,关联性与层次性原则要求厘清治理系统内要素与主体的互动关系和层级定位,实现协同联动,避免要素割裂、运行脱节。如国家芯片攻坚战略作为顶层核心要素,直接牵引高校集成电路学科布局、资源投入与科研方向,进而推动芯片设计、制造、封装测试相关人才培养与技术攻关的底层变革,上下层级要素环环相扣、协同发力,才能形成合力。其三,动态发展原则要求学科治理系统主动适配外部环境变化,紧跟国家战略、产业升级与科技变革节奏,及时调整发展方向与治理策略。面对全球新能源产业的激烈竞争,高校及时调整材料、化工、能源学科布局,加强光伏、储能、新能源汽车等方向建设,正是系统适配外部环境、实现动态优化的典型体现。
(二)学科治理机制转型的基本维度
1. 从学科本位到使命引领的内涵质变
高校学科治理从“注重学科发展”到“服务国家使命”的转型,是学科治理范式的根本性革新,更是高等教育发展理念的迭代升级,集中体现为价值导向、治理逻辑、发展模式三方面的内涵质变,其变革直指传统治理模式的痛点,为学科高质量发展指明清晰的方向。伯顿•R.克拉克(Clark, B. R.)指出,强调学科的首要性是要改变我们对院校和学术系统的认识:我们把大学或学院看作是国家和国际学科的分部的汇集,这些分部将更多领域里的知识进展、规范和习俗惯例输入当地并使它们在当地生根发芽(伯顿•R. 克拉克, 1994, pp.35-36)。相较于传统学科本位封闭化、利己化、粗放式的发展特质,使命引领下的学科治理更强调开放性、公益性、内涵式发展,始终以国家需求为根本遵循,让学科建设回归服务国家、服务社会的本质初心,实现学科发展与国家发展的同频共振。
在价值导向层面,实现从“学科利益最大化”到“国家利益最大化”的根本转变。传统学科本位治理模式下,学科是高校资源配置、评价考核、发展规划的核心单元,高校学科建设一味追求学科排名提升、科研经费增长、论文数量增加,陷入“为建学科而建学科”的发展误区,甚至出现盲目跟风布局热门学科、忽视国家急需冷门基础学科与交叉学科的乱象,直接导致学科发展与国家战略、产业升级需求严重脱节,学科价值沦为量化指标的附庸。使命引领的学科治理则彻底摒弃单一学科利益诉求,将国家战略需求作为学科发展的根本遵循,学科布局、资源投入、科研攻关都围绕国家使命有序展开,把服务国家关键核心技术突破、战略人才培育、产业转型升级作为学科建设的核心目标,以服务国家发展的实际贡献衡量学科发展成效,真正实现学科价值与国家价值的深度融合。立足国内实践,学科发展的价值导向转型同样是破解教育科技人才条块分割、实现一体统筹的关键抓手。东南大学的相关探索,更是这一价值导向转型的鲜活实践。该校紧盯国家战略急需领域,推动学科科研模式从以往小团队零散作战,向有组织的系统化集中攻坚快速转变,主动将创新资源与科研力量集聚到国家发展与安全的关键领域。以6G移动通信技术这一全球竞逐领域为例,该校打破单一学科壁垒,有效整合通信、电子、集成电路、网络安全等多个相关学科力量,依托紫金山实验室这类国家战略科技平台,打通从基础研究深耕、到关键技术突破、再到行业标准制定的全流程链条,为我国抢占全球通信产业发展制高点提供了坚实的硬核支撑,也为国内高校推动学科交叉、实现教育科技人才一体推进提供了可借鉴的实践样本(孙友宏, 2026)。
在治理逻辑层面,实现从“单学科封闭治理”到“多主体协同治理”的模式转变。传统学科治理以院系为基本治理单元,行政化壁垒森严,学科之间、院系之间各自为战、互不联通,不仅资源分散、协同效能不足,跨学科合作也仅停留在临时项目层面,缺乏长效协同机制,难以形成攻克重大科技难题的强大合力,无法完全适应国家战略所需的系统性创新要求。使命引领的学科治理着力打破学科、院系、高校与社会的各类边界,跳出单一学科的治理局限,建构高校主导、政府引导、企业参与、科研院所支撑的多元协同治理格局,围绕国家重大战略任务、产业核心技术需求,组建跨学科、跨机构、跨领域的柔性治理组织,统筹整合各类优质资源,实现学科资源的高效配置与协同发力,让治理模式真正适应国家战略的系统性要求。例如美国斯坦福大学组建的人工智能与伦理跨学科研究中心,即由校级层面统筹多学科资源,联合科技企业、科研机构开展协同研究,破除院系治理壁垒,形成多元共治的高效治理模式,为学科服务国家使命提供了坚实的治理保障,也为国内高校提供了可借鉴的实践样本。
在发展模式层面,实现从“要素驱动外延发展”到“创新驱动内涵发展”的路径转变。传统学科发展依赖经费投入、师资引进、规模扩张等外部要素驱动,重数量轻质量、重形式轻内涵,盲目追求学科数量增长、办学规模扩大,陷入低水平重复建设的困境,学科创新能力与核心竞争力始终难以提升。使命引领的学科治理则以创新能力提升为核心抓手,聚焦原始创新、关键技术突破与拔尖人才培养,彻底摒弃粗放式的外延扩张路径,通过学科交叉融合、人才队伍优化、科研平台升级、治理机制革新,推动学科发展从规模扩张转向质量提升,从单点突破转向系统攻坚,实现学科内涵式发展与服务国家战略能力的同步跃升。德国慕尼黑大学依托“卓越计划”,聚焦量子科技、生命科学等战略领域组建跨学科创新团队,加大基础研究与原始创新投入,优化学科治理模式,实现学科发展质量与国家战略贡献的双提升,为我国高校学科转型提供了成熟的实践参考。
2. 国家使命与学科治理的深度耦合
从系统思维视角来看,国家使命、学科治理、人才培养、学科发展四者并非孤立存在的单元,而是构成相互支撑、互为因果、闭环运行的有机系统,四者的深度耦合是转型成功的核心关键,任何一环的缺失或失衡,都会导致转型进程受阻、成效大打折扣。唯有厘清这一内在逻辑,才能精准把握转型核心,制定出贴合高校实际、行之有效的治理策略,避免转型陷入盲目推进、方向偏离的困境。
国家使命是系统运行的“战略罗盘”,为学科治理转型提供根本方向与核心牵引。国家“卡脖子”技术攻坚方向、前沿科技布局重点、产业转型升级需求等直接划定了高校学科布局、人才培养、科研攻关的核心范畴,确保学科治理始终不偏离国家战略轨道,杜绝学科建设陷入盲目发展、脱离实际需求的误区。同时,学科发展的实践成效会通过反馈机制反向优化国家使命对接精度,让战略需求的传导更精准、资源配置更高效。从国际实践来看,美国将人工智能、量子信息、先进制造列为国家优先发展领域,通过重大战略项目资助、政策倾斜,引导顶尖高校集中资源布局相关学科、攻克核心技术。从国内部署来看,我国将集成电路、生物医药、新能源、航空航天纳入重点发展领域,出台系列政策引导“双一流”高校优化学科布局、创新人才培养模式,众多高校争相布局相关学科集群,充分彰显国家使命对学科治理的定向、牵引作用,让学科发展始终贴合国家发展大局。
学科治理是系统运行的“制度骨架”,为转型落地提供机制保障与运行支撑。建构使命引领的学科治理体系,优化资源配置机制、破除协同壁垒、创新评价体系,推动学科发展从“分散作战”转向“协同攻坚”,是衔接国家使命与学科实践的核心纽带,承担着统筹协调、资源配置、评价激励、风险防控四大核心功能。具体而言,统筹协调功能可打破院系与学科壁垒,整合跨域资源,凝聚治理合力;资源配置功能可将优质资源向国家急需领域倾斜,提升资源利用效率,避免资源浪费;评价激励功能可革新评价体系,激发科研人员服务国家战略的内生动力;风险防控功能可规避学科同质化、技术伦理、发展失衡等风险,保障转型平稳推进。
人才培养是系统运行的“关键动能”,为转型实施提供主体支撑与人才储备。青年科技人才是实现科技自立自强的战略资源,既是学科发展的核心动力,也是服务国家使命的关键主体,人才培养的质量直接决定学科转型的成效与国家战略的落地效果。同时,学科转型中涌现的新需求会倒逼人才培养模式迭代,推动跨学科课程设置、长周期评价等机制创新。高校立足国家使命,培育兼具家国情怀、科学素养、创新能力的拔尖人才,既能为学科高质量发展注入持久动力,也能为国家战略实施输送核心力量,搭建起学科建设与国家战略的联动桥梁。2024年教育部召开国家基础学科拔尖人才培养战略行动推进会,宣告已累计在77所高水平研究型大学布局建设288个基础学科拔尖学生培养基地,吸引3万余名优秀学生投身基础学科领域,为关键领域发展提供了坚实的人才支撑,彰显了人才培养在转型系统中的核心动能作用(唐芊尔, 2024)。
学科发展是系统运行的“实践载体”,为转型推进提供平台依托与能力基础。无论是基础研究原始创新,还是应用研究技术突破,抑或是拔尖人才培养,都离不开高质量学科体系的支撑,学科发展的水平直接决定高校服务国家使命的能力。转型后的学科发展,摒弃单一学科排名执念,聚焦国家战略需求打造特色学科集群,建构基础学科支撑、交叉学科突破、应用学科转化的全链条学科生态,为人才培养、科研攻关提供坚实平台。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围绕量子科技国家战略,建构量子物理、量子信息、量子工程协同发展的学科集群,依托重大科研平台,支撑量子通信、量子计算领域的科研突破与人才培养,相关成果成功应用于墨子号量子通信卫星、京沪干线等国家重大工程,实现了学科发展与国家使命的深度融合,印证了学科发展作为实践载体的重要价值。
整体而言,国家使命、学科治理、人才培养、学科发展四者形成了闭环迭代的运行逻辑:国家使命明确学科转型方向,划定学科发展核心赛道;学科治理筑牢制度根基,搭建协同高效运行体系;人才培养提供主体动力,输送高素质战略人才;学科发展夯实实践平台,承接使命落地各项任务。四方协同发力、环环相扣、缺一不可,共同推动学科治理实现从学科本位到使命引领的根本性转型。
3. 技术创新与科学理性的辩证统一
技术创新与科学理性的深度融合是学科治理转型的核心支点,也是确保转型不偏航和可持续发展的关键底线。在学科服务国家使命的进程中,技术创新是破解发展难题、实现战略突破的核心手段,科学理性是把控发展方向与防范各类风险的根本准则,二者并非对立关系,而是辩证统一、相辅相成的有机整体。缺失任何一方,学科服务国家使命的目标都难以落地,甚至会引发发展偏差、伦理风险等一系列问题。
科学理性为技术创新划定方向、筑牢底线,是技术创新的根本遵循。科学理性蕴含尊重客观规律、坚守科学精神、恪守伦理底线、注重长远发展的核心内涵,能够引导技术创新朝着服务国家长远利益、人类共同福祉的方向前行,避免陷入技术至上与技术决定论的功利化误区,防止技术创新脱离科学轨道、突破伦理底线。在人工智能、基因编辑、合成生物学等前沿领域,科学理性要求高校在推动技术创新的同时,强化伦理规范、安全风险研究,杜绝技术滥用引发的社会问题、伦理危机,确保技术创新始终服务于国家发展与社会进步。若脱离科学理性约束,技术创新极易急功近利、盲目冒进,甚至违背科学规律,触碰伦理红线,与服务国家使命的初衷背道而驰。此前,个别高校违规开展人类胚胎基因编辑研究引发社会争议,便是典型反面案例,也进一步凸显科学理性对技术创新的约束与引领作用。
技术创新为科学理性提供实践载体与检验标尺,是科学理性的落地路径。科学理性并非抽象的理论教条,而是在技术创新实践中不断丰富、完善、检验的动态体系,脱离实践的科学理性只会沦为空洞的口号。技术创新为科学理论提供应用场景,验证科学理论的科学性与适用性,推动科学理论迭代升级,让科学理性在实践中不断完善;同时,技术创新的实践需求也会倒逼科学理性不断拓展内涵,适配新时代的发展要求。量子通信技术的突破,既筑牢了国家信息安全防线,也验证了量子力学理论的正确性,推动理论深化;新能源技术创新,既助力了“双碳”目标实现,也丰富了能源科学理论体系,赋予科学理性新的实践内涵,充分体现了技术创新对科学理性的实践支撑作用。
二者协同发力是学科服务国家使命的必然要求。国家使命的达成,既需要技术创新突破“卡脖子”难题,提供硬核支撑,也需要科学理性把控方向,防范风险,实现可持续发展。二者协同才能让学科发展既具备创新活力,又坚守发展底线。在集成电路、高端装备、生物医药等关键领域,高校既要攻坚关键核心技术,打破国外垄断,也要立足科学理性强化基础研究,建构自主可控技术体系,避免陷入“跟跑”的被动局面,同时严守科技伦理,防范技术风险。我国6G移动通信技术的突破与应用落地,正是技术创新与科学理性协同发力的成果,既实现前沿技术突破,抢占战略先机,又筑牢理论根基,把控伦理底线,切实服务国家科技自立自强使命,也印证了二者辩证统一、协同发力的核心价值。
(三)我国学科治理机制转型的现实困境与深层成因
尽管学科治理转型的方向明确、需求迫切,政策层面也给予大力支持,但在实践推进过程中,受传统治理模式、利益格局、评价体系等多重因素制约,仍面临理念、治理、发展、理性四大层面的深层困境。各类成因交织作用、层层叠加,严重制约转型进程,导致部分高校转型流于形式、成效不佳,难以真正实现从学科本位到使命引领的实质性转变。唯有精准剖析困境问题,才能靶向破解发展难题。结合国内多所高校的转型实践,具体问题与深层成因可细化梳理如下。
其一,学科本位理念惯性的路径依赖。长期以来,学科排名、基本科学指标数据库指标、科研经费等量化指标主导高校学科评价体系,形成了根深蒂固的学科本位惯性,成为学科治理转型的首要思想障碍,短期内难以彻底扭转。其深层成因在于,长期量化评价导向固化了高校与院系的发展思维,部分管理者缺乏系统思维与战略眼光,对转型的紧迫性、重要性认知不足,仍固守传统发展思路。同时,院系为争夺资源,维护既得利益,抵触跨学科整合与新兴学科布局,进一步固化学科本位壁垒,形成“不愿转、不敢转”的局面,最终导致学科发展与国家使命需求脱节。部分地方高校盲目对标“双一流”高校布局计算机、金融等热门学科,忽视地方现代农业、先进制造等应用型学科需求,既造成学科同质化,又无法支撑地方经济社会发展,正是违背系统思维整体性与动态适配原则的典型表现。
其二,协同治理机制缺失与资源配置碎片化。传统行政化、单学科的治理模式,无法适配使命引领下跨域协同、系统攻坚的治理需求,引发协同不足、资源分散、治理低效等治理难题,成为转型的核心制度障碍。一是校级统筹能力薄弱,院系与学科壁垒森严,部分高校缺乏校级统筹协调机构与长效机制,跨学科资源分散割裂,难以形成攻关合力。二是资源配置机制僵化,沿用“基数+增长”的传统模式,缺乏面向国家战略的动态调整机制,重复建设与资源浪费问题突出。三是多元主体协同不足,治理格局封闭单一,高校、政府、企业、科研院所联动不畅,缺乏有效协同与利益共享机制。以生命科学学科为例,传统治理模式下,高校生命科学院系闭门深耕基础研究,与药企、疾控中心、农业科研院所联动极少,重论文轻转化,成果难以落地;使命引领下重构协同治理机制,破除院系壁垒,搭建产学研联动平台,聚焦生物医药攻关、公共卫生防控、种业安全等国家刚需,打通基础研究到产业转化的链条,才能切实赋能国家生命健康与粮食安全战略。部分高校生物医药学科的化学、生物、医学院系各自购置高端实验设备却互不开放,造成设备高闲置率与资源严重浪费,正是违背系统思维关联性原则、要素协同不足的具体体现。归结起来,治理困境的深层根源在于传统行政化治理的路径依赖、内部利益格局固化,以及协同制度供给不足。
其三,新兴学科、交叉学科与青年人才培养的平衡脱节。新兴与交叉学科是服务国家战略的核心阵地,青年人才是学科发展的核心动力,但二者发展脱节,双向赋能不足,形成“学科发展慢、人才引育难”的恶性循环,成为转型的关键实践障碍。一方面,新兴与交叉学科“落地难”,存在评价标准缺位、资源保障不足、跨学科融合受阻等问题,部分高校开设的合成生物学、量子信息等交叉学科,因经费短缺、师资不足、融合不畅,长期处于低水平发展状态;另一方面,青年科技人才“成长难”,面临科研启动经费不足、实验平台匮乏、短期考核压力过大等困境,造成部分高校青年教师不愿意投身新兴与交叉学科研究,人才供给不足严重制约学科发展。某些高校在建设量子信息交叉学科的过程中,仍以论文数量为核心考核指标,而量子信息研究周期长、成果转化慢,导致青年教师因考核压力转向传统物理学科方向,最终导致交叉学科建设停滞,正是二者脱节、违背系统思维整体优化原则的现实案例。归结起来,二者脱节的深层成因在于新兴与交叉学科发展制度环境不完善、青年人才培育支持体系不健全,以及双向协同机制缺失。
其四,技术理性与科学理性的失衡。部分高校在转型中片面追求技术突破,忽视科学理性,陷入功利化发展误区,导致基础研究与应用研究失衡、科学精神缺失、伦理规范缺位,制约转型的可持续性。具体而言,这种失衡体现在三个方面:一是基础与应用研究失衡,部分高校过度侧重技术应用与成果转化,基础研究投入严重不足,基础理论论文产出低,造成底层核心技术受制于人;二是科学精神与伦理培育缺位,学术不端行为频发,破坏学术生态;三是技术创新价值导向偏差,忽视技术应用的伦理风险与社会影响,部分前沿技术成果因伦理隐患难以落地推广。一些高校在人工智能应用研究中一味追求技术落地与产业转化,忽视伦理研究与基础算法创新,既出现隐私泄露、算法歧视等伦理问题,又因底层算法受制于人难以实现核心技术突破,正是违背系统思维辩证统一原则、技术与理性失衡的典型表现。总而言之,二者出现失衡的深层成因在于高校对技术创新与科学理性关系认知偏差、伦理教育体系不完善,以及评价导向功利化。
二、
国际镜鉴:发达国家实施使命引领学科治理的实践经验
发达国家高等教育发展历程悠久,在使命引领学科治理领域历经多年实践探索,形成适合本国国情、贴合战略需求的成熟模式,有效突破学科壁垒、供需脱节、资源分散等共性难题,为我国学科治理转型提供了重要的域外参照。美国、德国、荷兰等国立足自身科技与产业发展需求,通过顶层设计、机制创新、资源整合,推动学科发展与国家使命深度绑定,治理经验兼具针对性与实操性。本研究聚焦这三个典型国家的实践模式,梳理其治理举措、核心优势与运行逻辑,提炼可借鉴的共性规律,结合我国高教治理实际,挖掘本土化启示,为我国学科治理机制重构拓宽国际视野,规避照搬误区。
(一)美国:国家战略牵引下的跨学科协同模式
美国依托国家战略顶层设计,打造“战略牵引—跨学科协同—人才培养”一体化治理模式,是使命引领学科治理的典型代表,其核心逻辑是通过国家层面的战略布局与资源调配,引导高校学科发展聚焦国家核心需求,以跨学科协同破解重大科技难题(王轶玮, 2026)。这源于1945年范内瓦•布什(Bush, V.)等发布的《科学:无尽的前沿》报告,该报告奠定了美国现代科技政策的核心根基,其倡导的基础研究是科技进步源头活水、政府主导科研投入、保障科研自主权、产学研协同赋能国家发展等重要思想,历经半个多世纪的落地生根,深度融入美国科技治理全流程,成为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和国防部高级研究计划局统筹科技布局、高校对接国家战略的底层遵循(范内瓦•布什 & 拉什•D. 霍尔特, 2021, pp.16-59)。
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和国防部高级研究计划局作为核心统筹机构,正是践行《科学:无尽的前沿》报告政策的关键载体,通过重大战略项目资助、政策引导、资源倾斜,划定高校学科发展核心方向,引导资源向量子信息、人工智能、先进制造、生物医药等关键领域倾斜,集中力量攻克国家急需的核心技术。美国国防部高级研究计划局的“高风险高回报”项目模式,深度契合《科学:无尽的前沿》鼓励自由探索、突破创新边界的理念,打破传统科研立项的保守思维,摒弃短视功利化的科研导向,鼓励颠覆性创新,推动互联网、人工智能、半导体等领域重大突破,深刻改变全球科技格局。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的设立本身就是《科学:无尽的前沿》报告的核心落地成果,其量子信息科学计划整合全美顶尖高校资源,强化基础研究与前沿探索的深度绑定,支撑高校抢占量子科技制高点,巩固美国在前沿科技领域的领先地位。
斯坦福大学、麻省理工学院等顶尖高校积极响应国家战略,主动对接国家需求,组建校级跨学科研究中心,打破院系行政壁垒,统筹多学科资源,联合国家实验室、科技企业开展协同攻关。同时,高校推行本硕博一体化培养,将国家战略需求融入人才培养全过程,实现学科发展、人才培养与国家使命的深度融合。在治理层面,高校实行“学术自治+项目牵引”治理模式,赋予学术团队充分自主权,最大限度激发科研创新活力,同时建构使命引领评价体系,将国家战略贡献、技术转化成效纳入核心指标,弱化传统量化指标权重,激发科研人员使命担当,让学科发展始终服务国家战略,彻底摒弃单纯追求学术指标的弊端,回归科研赋能国家发展的初心。这一模式的核心优势在于战略定位精准、协同效率高效、评价导向清晰,为我国学科治理转型提供了战略牵引、跨域协同的宝贵经验。
(二)德国:集群化治理下的产教协同模式
德国依托“卓越计划”推动学科治理转型,打造“学科集群—产业联盟—国家使命”协同模式,聚焦国家产业升级与科技自立需求,以集群化治理整合资源,以产教协同赋能发展,实现学科建设与国家产业使命的深度绑定。德国“卓越计划”历经多轮迭代升级,始终坚持服务国家发展的核心定位,支持高校组建跨学科卓越集群,打破单一学科局限,整合高校、科研院所、企业资源,聚焦高端制造、生物医药、新能源、量子科技等国家重点领域开展协同攻关。慕尼黑量子中心、柏林夏洛滕堡卓越集群等,建构“基础研究—应用开发—产业转化”全链条体系,突破多项关键核心技术,实现产业转化增收,助力德国高端制造业与科技产业持续领跑全球(朱佳妮 & 韩友耿, 2022)。
卓越集群实行理事会领导下的主任负责制,由高校、企业、科研院所代表共同组成理事会,统筹规划集群发展方向与资源配置,建立绩效挂钩的经费分配机制,提升资源利用效率;完善资源共享与人才培养机制,开设跨学科课程,组建跨界导师组,培育复合型产业人才,适配产业发展需求。依托德国成熟的“双元制”教育体系,企业深度参与学科治理与人才培养,共建实训平台,参与培养方案制定,提供实践岗位,实现人才培养与产业需求无缝对接;建构“学术成果+产业贡献+战略服务”多元评价体系,摒弃单一量化指标,全面衡量学科发展成效与使命贡献,实现学科发展与产业需求、国家使命的精准对接。这一模式立足德国产业优势,突出产教融合、集群攻坚,为我国高校对接产业需求、服务国家战略提供了重要参考。
(三)荷兰:三重螺旋融合下的使命引领模式
荷兰埃因霍温理工大学打造“智慧校区”,建构“高校—企业—政府”三重螺旋治理模式,打破主体壁垒,整合多方资源,实现学科发展与国家产业使命的无缝对接,成为小国办名校、学科服务国家发展的标杆案例(孟展 等, 2021)。该校区集聚众多高科技企业与科研机构,形成“基础研究—技术研发—产业转化—人才培养”全链条创新生态,集成电路、人工智能、光电技术等学科直接对接国家产业升级需求,与飞利浦、恩智浦等行业龙头企业深度合作,开展技术攻关与人才培养,学科发展直接赋能国家产业竞争力提升。
学校成立“国家关键技术研究院”,由高校、企业、政府三方共建共管,以重大任务为牵引组建跨学科团队,实行“市场化运作+学术自治”模式,确保研究方向贴合国家需求与产业痛点;推行“产业实习必修制”,企业骨干与高校教师联合育人,强化实践能力培养,让人才兼具学术素养与实践能力;彻底摒弃单一量化评价体系,将毕业生的产业适配度、技术转化成效、国家战略贡献作为核心评价指标,引导学科发展聚焦使命、注重实效,形成“使命引领—学科发展—人才培养—产业服务”的良性闭环。这一模式突出多元主体深度融合,市场化与学术化兼顾,治理灵活性强,落地成效显著,为我国高校建构多元共治的学科治理体系提供了鲜活范例。
(四)国际经验的本土启示
综合美、德、荷三国实践,虽然各国国情和高等教育体制与我国存在明显差异,但学科治理的核心逻辑高度相通,其四方面成功经验为我国学科治理机制转型提供了重要的本土化借鉴:一是坚持国家战略精准牵引,依托顶层政策设计与重大项目定向引导,让高校学科发展牢牢锚定使命方向,实现与国家战略需求同频共振,杜绝盲目跟风与无序发展;二是构建跨域协同治理体系,打破学科、院系及多元主体边界,统筹整合校内外优质资源,凝聚治理合力,破解传统治理中资源分散、协同低效的共性难题;三是建立使命引领的多元评价机制,弱化单一量化指标权重,突出战略贡献、成果转化实效、产业适配度等质性评价,充分激发科研人员服务国家使命的内生动力;四是坚守技术创新与科学理性深度融合,平衡基础研究与应用研究投入,强化科技伦理刚性约束,兼顾创新活力与发展底线,保障学科的可持续高质量发展。透过治理本质来看,这些成熟的实践背后,都暗含着技术理性与科学理性的调和、保守传承与变革创新的适度妥协,这也是西方高校学科治理机制能够长效运行的深层哲学逻辑。
需要注意的是,发达国家高校学科治理的演进历程,同样是技术理性与科学理性的调和以及保守与激进的妥协。诚如迈克尔•欧克肖特(Oakeshott, M.)在《政治中的理性主义》中所言,人类无论何种活动都离不开保守的气质,只要稳定比改进更有利、确定性比推测更有价值、一致同意的错误比有争议的真理更优越,保守便会成为社会运行与组织发展的内在底色;他更是将人类知识划分为技术知识和实践知识,直指西方政治理性主义的核心实质是技术理性,本质是人类试图依靠单一理性控制构建完美体系的“巴别塔”(the Tower of Babel)(迈克尔•欧克肖特, 2004, pp.4-24)。这一政治哲学论断,同样深刻契合高校学科治理的内在逻辑。西方高校学科治理长期在学术自治的保守传统与服务国家的变革需求之间博弈,既坚守学科自治的稳定根基,又顺应国家战略和社会需求做出调整。正是这种理性调和与妥协,才实现了治理体系的长效运行,而非单纯依靠技术理性的制度堆砌。
基于这一治理逻辑,借鉴国际经验必须立足我国国情,坚决杜绝照搬照抄,要结合我国高校学科治理实际做好本土化转化与匹配:其一,针对我国高校行政化特征明显的现状,需强化校级统筹,破除院系壁垒,提升治理效率,同时兼顾学术自治的内在规律;其二,针对企业参与积极性不足的问题,需通过政策激励、利益绑定深化产教融合,调动社会资源协同参与;其三,针对评价体系功利化短板,需加快构建使命引领的多元评价体系,彻底扭转传统学科本位导向;其四,针对基础研究薄弱的问题,加大基础研究投入,平衡技术创新与科学理性的关系,让国际经验真正适配我国高校转型需求,发挥实践指导价值。总之,结合国际学科治理的成熟经验与我国高校学科治理的现实困境,学科治理转型绝非单一制度调整就能实现,亟须构建靶向性、系统性、可操作的协同治理机制,以系统性制度设计补齐短板,真正推动学科治理从学科本位彻底转向国家使命引领。
三、
重构“服务国家使命”导向下的学科治理机制
大学最根本的使命,在于知识的创造与传承。因此,理解大学治理与学科运行逻辑,必须从知识及其生产方式的内在属性出发。知识本身具有非排他性、互补性、价值评价的滞后性与多元性等特征;而知识生产则日益呈现出团队协作的特点,既注重个体研究的相对独立与队伍构成的多样性,也能够在协作过程中较为清晰地辨识成员的边际贡献(钱理群 & 高远东, 2003, pp.342-343)。这些特质深层决定了大学组织形态与学科治理的基本逻辑。
从学科生成与演进的规律来看,学科分化与学科综合始终处于动态迭代之中,往往以知识重组的方式催生出新的学科方向,实现知识分型与学科建设的相互赋能。学科交叉既是分化与综合的前提,也是其必然结果,它不仅意味着知识体系的重构,更推动学者之间开展深度合作,进而不断催生新兴交叉学科(亨利•埃茨科威兹, 2014, pp.224-225)。这一学科发展的内在机理,与马克思主义系统论的基本精神高度契合。
作为破解复杂系统问题的科学思想武器,马克思主义系统论以普遍联系、整体优化、动态发展为核心立场,强调系统的整体性、要素关联性、结构层次性与环境适应性,为认识和改造世界提供了根本的世界观与方法论指引。而钱学森先生提出的大成智慧工程(卢明森, 2018),正是马克思主义系统论在中国实践语境下的深化发展与具象化表达,它将系统论的理论内核转化为可操作的实践范式,通过定性与定量相结合、微观与宏观相统一、多学科交叉融合、多元主体协同联动,把分散的知识、资源、智慧整合为有机整体,形成破解复杂问题的“大成智慧”,使马克思主义系统论在具体领域的应用获得了精准落地的操作路径,二者共同构成逻辑连贯、实践有效的科学方法体系,成为重构中国特色学科治理机制的核心方法论支撑(魏宏森, 2010)。
高校学科治理机制重构,本质上是面向高等教育领域的开放复杂巨系统变革问题,其涉及多元主体、多重要素、多层级结构的动态互动,兼具开放性与复杂性。唯有牢牢把握马克思主义系统论的核心要求,充分吸纳大成智慧工程的实践精髓,才能实现治理重构的科学化、系统化。马克思主义系统论为学科治理提供根本的逻辑遵循,确保治理方向始终锚定服务国家使命的核心目标;大成智慧工程则为治理实践提供了具体的操作方法,解决了复杂系统治理中如何整合资源、如何协同发力、如何落地见效的关键问题,二者相辅相成、有机统一,共同推动学科治理从理论构想走向实践落地。前文对学科治理转型内涵、现实困境的剖析以及国际经验的梳理,其最终落脚点就是希望借助马克思主义系统论科学方法体系,建构符合我国国情、贴合高校实际的学科治理机制,推动学科治理从“学科本位”向“国家使命引领”的系统性转型。针对当前学科治理机制转型面临的各类痛点难点,我们需始终以马克思主义系统论为统领,通过目标、资源、主体、能力的系统整合与多元集成,搭建协同高效、靶向破局的治理机制,实现学科治理系统从“分散割裂”向“协同集成”的系统性升级,破除转型桎梏,激发治理活力,切实提升高校学科服务国家使命的能力。
本研究认为,立足马克思主义系统论的核心要求,紧扣学科治理转型的核心需求与现实困境,结合国际经验与我国国情,可建构“使命锚定、跨域协同、动态平衡、理性赋能、评价激励”的“五位一体”协同治理机制体系。
当然,五大机制并非孤立存在,而是遵循系统论的关联性与层次性原则,契合其“多元集成、协同赋能”的实践逻辑,构成相互衔接、相互支撑、协同发力的有机整体。其中,使命锚定是顶层引领,跨域协同是结构支撑,动态平衡是要素保障,理性赋能是发展底线,评价激励是动力源泉,各个机制围绕“服务国家使命”这一系统核心目标同向发力,靶向破解转型中的理念、治理、发展、理性四大困境,搭建起使命引领的学科治理核心框架,为转型落地提供坚实制度支撑,实现学科治理系统整体功能最大化。
(一)使命锚定机制:国家战略与学科发展的精准对接
若要破解学科本位理念惯性、学科发展偏离国家需求的困境,需以马克思主义系统论整体性与动态适配原则为指引,构建“国家需求—高校定位—学科布局—资源配置”的闭环使命锚定机制,将学科发展纳入国家发展大局统筹推进,打通国家战略到学科实践的传导链条,确保学科治理与国家战略需求动态适配,同频共振。这就要求高校主动衔接国家中长期科技发展规划与教育事业发展规划,将规划要求拆解为学科发展的具体指标,实现宏观规划与微观实践的精准对接,避免学科发展与国家整体规划脱节。首先,要健全国家战略需求常态化对接机制,设立校级国家战略与规划对接办公室,并配备专职人员,跟踪政策动态,对接政企需求,联合跨领域专家开展调研分析,以定性研判锚定战略方向,以定量分析匹配实践需求,每年发布《国家战略需求对接报告》,动态更新需求、攻关、人才三张清单,聚焦人工智能、生命科学、集成电路等重点领域,划定学科攻坚核心方向。同时强化学科发展规划与区域发展规划的衔接联动,结合区域产业布局与发展需求优化学科侧重点,让学科发展既服务国家全局,又助力区域高质量发展。其次,要精准锚定高校办学使命,立足办学特色与学科基础,杜绝盲目跟风、贪大求全,聚焦1~2个核心战略领域制定专项实施方案,细化阶段目标、任务举措与责任分工,结合实际动态优化,打造特色差异化使命型学科体系,让高校在国家战略布局中找准定位,发挥比较优势。再次,要系统优化学科布局,围绕国家需求组建战略学科集群,加大新兴交叉学科培育力度,建立学科动态调整与退出机制,淘汰同质化、低效化、脱离使命的学科,通过内部结构优化,实现学科布局与国家战略精准适配。最后,要优化资源配置模式,构建“财政投入+社会筹资+校内统筹”多元化投入机制,资源优先向使命领域、急需学科倾斜,建立跨院系、跨学科资源动态调配机制,打破院系资源壁垒,提升资源利用效率,以要素高效配置支撑系统核心目标落地。
(二)跨域协同机制:打破壁垒的系统整合
针对学科治理协同机制缺失、资源配置碎片化的突出问题,需以马克思主义系统论关联性与整体性原则为根本遵循,构建“校级统筹—跨学科组织—多元参与”的协同治理机制,打破学科、院系、校社之间的各类边界,整合内外部资源要素,推动学科治理从单要素孤立运行转向多要素协同联动。强化与“双一流”建设、国家交叉学科中心建设等相关政策的协同衔接,严格遵循政策导向优化协同治理路径,确保机制构建符合国家战略部署要求。首先,强化校级顶层统筹,成立由校领导牵头的协同发展领导小组,统筹全局工作,协调各方资源,设立跨学科协同发展专项基金,将协同合作成效纳入院系绩效考核,倒逼院系破除壁垒,强化协作,提升系统整体把控能力。其次,培育柔性跨学科组织,紧扣国家重大任务与产业核心需求,组建跨学科研究中心、产业学院、重点实验室等柔性平台,不设固定编制,不划行政边界,实行首席科学家负责制,赋予其人员调配、经费使用、科研管理充分自主权,建立资源、成果、利益共享机制,推动师资、平台、数据自由流动,实现学科要素高效联动整合。最后,健全多元协同共治体系,明晰高校、政府、企业、科研院所各方权责,构建风险共担、利益共享的长效合作机制,推动企业深度参与科研攻关与人才培养,支持科研院所与高校共建平台,联合攻坚,同步衔接部门协同治理相关政策,强化高校与政府部门、行业主管部门的政策协同与工作联动,形成政策合力,形成高校主导、政府支持、企业参与、院所助力的多元格局,打通校内治理与外部社会系统的衔接通道,实现内外部协同发力,深度融合。
(三)动态平衡机制:交叉学科与青年人才协同发展
针对新兴交叉学科建设与青年人才培养平衡脱节、双向支撑不足的困境,应当以马克思主义系统论整体优化与要素协同原则为指引,构建“学科培育—人才集聚—双向赋能”的动态平衡机制,将两大板块作为学科治理核心要素,理顺要素联动关系,搭建协同平台,推动形成学科育人才、人才强学科的良性循环,破除发展桎梏。首先,要完善新兴交叉学科培育体系,设立专项发展基金,搭建校级共享实验平台,开发跨学科核心课程,打破传统学科培养壁垒,建立专属评价体系,摒弃单一量化考核标准,侧重创新潜力、使命贡献与融合成效,营造宽松包容的发展环境,夯实系统要素根基。其次,要优化青年人才支持体系,实施专项扶持计划,提高科研启动经费标准,保障实验平台供给,推行“3+3”长周期评价模式,包容探索性研究失败,减轻短期考核压力,鼓励青年人才深耕交叉领域,攻坚核心技术,激活人才核心驱动作用。最后,要搭建双向赋能平台,依托交叉学科组建青年创新团队,以重大科研项目牵引人才成长,建立学科需求与人才培育双向反馈机制,完善人才引育留用全链条服务,实现两大要素互促共进,破解学科发展滞后、人才引育艰难的恶性循环,提升学科治理系统整体效能。
(四)理性赋能机制:技术创新与科学理性深度融合
若要针对性破解技术理性与科学理性失衡的突出困境,应以马克思主义系统论辩证统一与系统可持续发展原则为指引,建构“基础支撑—精神培育—伦理约束”的理性赋能机制,紧扣技术创新与科学理性两大核心支撑,把握二者辩证统一、相辅相成的内在关系,推动深度融合,同向发力,把控学科转型发展航向,助力学科治理系统高质量可持续发展。首先,要强化基础研究硬核支撑,实施基础研究长期支持计划,加大专项经费投入,搭建基础与应用研究协同联动机制,推动基础研究成果有序转化应用,筑牢技术创新理论根基,杜绝创新脱离理论支撑成为无源之水,保障技术创新行稳致远。其次,要深化科学精神全域培育,将科技伦理、学术诚信、科学精神纳入人才培养与师资培训必修内容,常态化开展专题教育、榜样引领与警示教育,建立健全学术诚信档案,严格执行学术不端“一票否决制”,从严查处违规行为,涵养风清气正的优良学术生态,让科学精神贯穿学科治理全过程。再次,要健全全流程伦理约束机制,成立校级科技伦理审查委员会,对人工智能、生命科学等前沿领域科研项目实施全过程伦理评估,细化行业伦理规范与实操准则,配套建立风险预警与追责问责机制,确保技术创新坚守国家长远利益,严守伦理底线。最后,要统筹优化研究结构布局,合理调整经费投入配比,搭建“基础研究+应用研究+成果转化”全链条创新平台,完善配套转化服务体系,平衡创新活力与理性约束,实现技术创新与科学理性在系统内相互支撑、辩证统一,筑牢学科可持续发展根基。
(五)评价激励机制:使命引领的内生动力激发
为破解学科转型内生动力不足、评价导向功利化的深层困境,应以马克思主义系统论要素激励与系统整体效能提升原则为指引,构建“分类评价+多元参与+结果运用”的评价激励机制,把评价激励作为激活系统各要素活力的关键抓手,破除学科本位评价惯性,激发科研人员、院系、学科服务国家使命的内生动力,以要素活力提振系统整体效能。建立健全评价联动机制,实现评价标准、评价流程、评价结果与学科转型、国家需求、资源配置的深度联动,形成“评价—反馈—优化—提升”良性循环。首先,推行分类差异化评价,立足不同领域功能定位,摒弃“一刀切”模式,针对基础研究、应用研究、新兴与交叉学科、教学科研等不同岗位,制定专属性评价指标:基础研究聚焦原始创新与理论贡献,应用研究侧重技术转化与使命成效,新兴与交叉学科突出融合创新与攻坚突破,实现精准靶向评价。同时强化评价联动传导,推动院系评价、学科评价与个人评价有机衔接,确保评价导向层层落地,形成合力,倒逼各主体主动对接国家战略,推动学科转型。其次,引入多元评价主体,打破校内自评封闭格局,吸纳政府、企业、同行专家、师生代表共同参与评价,科学分配各方权重,全面衡量学科发展实绩与国家使命贡献,提升评价的科学性、公正性,贴合服务国家战略的核心导向。最后,强化评价结果刚性运用,将评价结果与资源配置、职称评定、评优评先、绩效薪酬直接挂钩,落实优绩优酬、奖优罚劣;对服务国家使命成效突出的团队和个人,给予专项奖励与资源倾斜,对转型迟缓、成效偏弱的院系学科,约谈整改,缩减资源,彻底扭转唯论文、唯指标、唯排名的功利化倾向,让服务国家使命成为学科发展的核心价值追求。
四、
结语与展望
总而言之,我国高校学科治理机制的转型、重构与长效落地,绝非仅仅依靠单一维度的调整完善,须依托制度、组织、文化、经费等多维要素协同发力,搭建出全域贯通的立体化支撑体系,才能切实破除学科本位转向国家使命引领过程中的体制机制问题,为治理机制常态化、长效化运行夯实根基。既有研究早已印证,组织内部各类要素的适配协同是其良性运行与长效发展的关键;组织适应理论强调技术、结构、人员、激励等关键变量需要匹配契合(丹尼尔•A.雷恩, 2000, p.504),这些都为学科治理机制的转型与重构,提供了扎实的学理依据。放眼全球高等教育发展脉络,西方高校历经长期迭代优化,其学科治理逻辑已从传统的学术自治本位,逐步转向国家战略需求与社会服务功能并重的范式,这一演进轨迹也深刻印证了学科发展与国家命运同频共振、共生共荣的内在规律。立足我国教育强国建设的时代使命,推动学科治理向服务国家使命转型,绝不是对西方现有模式的简单照搬,而是在汲取其合理发展经验的基础上,扎根中国高等教育实际,贴合国情校情的本土化创新与理论超越,更是我国高等教育走好内涵式高质量发展道路的必然选择。
从理论根基而言,马克思主义系统论作为学科治理机制转型与重构的根本指导思想,其蕴含的整体性、关联性、动态性原则,为我们破解治理转型中深层次难题提供了科学的思维范式与实践指引。学科治理机制的转型与重构绝非局部的、表层的形式调整,而是以系统思维统筹推进的整体性变革,其要义在于实现国家使命与学科发展、人才培养、科技创新的深度耦合,推动学科治理各要素、各环节协同联动,形成合力。当前,在全球科技博弈日趋激烈、国家战略需求日益迫切的背景下,我国高校学科治理仍面临理念惯性固化、跨域协同不畅、评价导向滞后等深层次挑战。但随着教育科技人才一体统筹战略的纵深推进,学科治理机制转型与重构的内生动力持续激发,外部支撑不断强化,转型发展的良好态势已然形成。在新时代,我国高校作为学科治理的主要载体,必须坚守立德树人根本任务,牢牢锚定服务国家使命基本定位,持续深化“使命锚定、跨域协同、动态平衡、理性赋能、评价激励”的“五位一体”协同治理机制的优化完善,坚持本土实践深耕与国际经验借鉴有机统一,不断提升学科建设与发展的战略适配性与核心竞争力。
尽管本研究以马克思主义系统论为方法论,通过构建国家使命导向的“五位一体”学科协同治理机制,为高校学科治理转型提供了理论分析框架与实践操作路径,但仍然存在一定的缺陷与不足。其一,研究适用边界具有一定侧重性,所构建的治理机制显然更适用于研究型高校及国家重点发展领域学科,对地方应用型高校、高职院校的适配性仍需进一步结合其资源禀赋与办学定位展开针对性探索;其二,机制落地的核心前提是校级统筹权强化与资源保障到位,对于部分校级统筹能力薄弱、资源有限的高校,机制实施效果可能会受到一定制约;其三,实证支撑以院校公开数据与典型案例为主,缺乏大样本数据验证机制的普适性,未来可通过问卷调查、量化分析等进一步检验机制效能;其四,未来研究可进一步加强国际比较的深度刻画,结合“十五五”教育规划等最新政策导向,探索中国特色学科治理机制的国际表达与传播路径,为全球高等教育治理贡献中国智慧。
注释:
① 整个体系遵循马克思主义系统论科学思想,以“服务国家使命”为核心引领,通过五大机制协同发力、靶向破解现实困境,进而实现学科治理系统整体功能最大化,构成相互衔接、相互支撑的学科协同治理机制。其中,使命锚定明确治理方向,发挥顶层引领作用;跨域协同完善治理结构,提供结构支撑;动态平衡保障要素适配,夯实要素保障;理性赋能守住技术与科学平衡,确立发展底线;评价激励激活治理活力,是动力源泉。
来源:中国远程教育
